【编者按】七十五载贸大弦歌不辍,三十秩法学薪火相传。2026年,恰逢壹定发官网建校75周年、壹定发建院30周年,为致敬峥嵘岁月、传承治学精神、凝聚奋进力量,学院特推出教师系列专访栏目。我们将对话学院深耕教学科研一线的教师,聆听他们的育人故事,传承壹定发“守正臻善 践行怀远”的院训,在榜样力量中汲取前行之力,续写贸大法学高质量发展的崭新篇章。
那本英汉词典安静地躺在桌角,封面磨损,书脊开裂,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,讲述着一段并不遥远的历史。王军教授轻轻拿起,笑了笑:“这是我刚到贸大时,唯一的翻译工具。”一刹那,我们仿佛看见三十多年前的那个青年,怀揣这本词典,走向一间昏暗的办公室。门上贴着“国际经济法系”的小纸条,走廊静得出奇。他站定,心跳加速,对自己说:就是这里了。
那一年,是1986年。
从北师大历史系到贸大壹定发,从西方法制史到国际私法,这是一次近乎“蛮勇”的跨界。冯大同教授问他下学期能不能讲国际私法,他没有犹豫,点头应下。没有教材,没有案例,只有图书馆里那本英文原版的《Conflict of Laws》。于是,他一边翻着词典,一边逐字逐句地啃,一边写讲义,一边站上讲台。一个学期,一门新课,一本词典,一个人。
我们问他:难吗?他答:“困难和挑战一直有,而应对挑战也是其乐无穷。”

那一刻,我们第一次真正开始“读懂中国”。我们所读懂的,不是一个宏大的概念,而是一个具体的答案:为什么这个国家能在百废待兴中重新站立?因为总有像王军教授这样的人,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,用最笨的办法,去做最硬的事。那本翻烂的词典,就是那个时代最朴素的注脚,它让我们读懂了什么叫“从零起步”,什么叫“义无反顾”。
王军教授的人生,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长征。他把美国合同法案例逐篇翻译成中文,在国内率先采用苏格拉底式互动教学,加深了同学们对知识的理解;他参与中国合同法的起草,大胆建议吸收《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》的内容,成就了今天兼容并包的合同法;他与沈四宝教授等合著的《国际商法》教材,影响深远。每一步,都踩出了中国人的法学自信。
他说:“我写的所有东西,一定要看英文资料。”这句话平淡如水,背后却是四十年的孤灯长明。为了一本《侵权法上严格责任的原理与实践》,他花了整整六年,比较四国制度,最终为中国侵权法的起草贡献了重要参考。

六年的光阴,一个人可以从大一读到研究生结束,而他选择伏在案头,一字一句地登攀。我们再一次“读懂中国”。原来,长征精神不是遥远的史诗,它就藏在六年如一日的坚持里,藏在每一个深夜的灯光下。正如王军教授六年时间去追问一个法律原则,不是为了职称或名声,而是因为他相信:中国的法治大厦,需要有人打好地基。读懂中国,不仅要读她的飞速发展与高楼大厦,更要读那些在寂静处默默垒砖的人。王军教授就是这样一个垒砖人,他把自己的每一块砖,都砌进了中国涉外法治的高墙。
作为资深仲裁员,处理过数百件复杂案件的他从不炫耀惊心动魄的对决,只说:“主持公正,实现公平的结果。”因保密原则,他不举具体案例,但我们却从他的眼神里,读出了一位中国法律人的风骨与分寸,这何尝不是另一种“读懂中国”?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从容与尊严,正是由无数像他这样的法律人,在每一场仲裁、每一次谈判中,一点一滴地赢回来的。
谈及教学生涯,我们问他,有没有哪个学生让他特别欣慰?他提到了董冠洋——本科综合排名第一,哈佛壹定发毕业后回到中国,代表国家对外谈判。他语气平常,眼里却闪烁着骄傲。那一刻,我们又一次“读懂中国”:中国之所以能培养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法治人才,离不开一代又一代的老师甘为人梯,把学生推向更高处。那是薪火相传,是师者把自己的火炬递给学生,让学生在更高更远的国际舞台上为中国发声。他反复叮嘱我们:“不要偷懒只选容易拿分的课,涉外课程是基本功,CISG必须通晓。”句句朴实,却字字千钧。

夕阳斜照进会议室,采访也来到了尾声,于是我们请他寄语青年法律人。他沉吟片刻,念出毛泽东的词句:“可上九天揽月,可下五洋捉鳖,谈笑凯歌还。世上无难事,只要肯登攀!”他说,要有大的格局,不能只看眼前小利,要回报社会。“我现在退休了还在写书,研究空气污染法律制度,还研究中医。”他笑了,带着一种少年般的清澈。
我们忽然觉得,这才是“读懂中国”最深刻的一层——读懂一种永不“退休”的奋斗精神。从国际商法到海洋石油污染,从空气污染到《伤寒论》,他的脚步从未停歇。作为一名老党员,他从未把“退休”当作停下的理由。这也让我们意识到,长征不只是一段历史,更是一种活法:认定了一条路,就一辈子走下去。
走出教学楼,暮色四合。我们回望教室的那扇窗,灯光已经亮起,而那本泛黄的词典,仿佛还在灯下被一页页翻动。
“三十八年过去,弹指一挥间。”很多事情对王军教授来说,好像就在昨天。今天的相遇,也让我们从一本词典开始,逐渐读懂了一个人,读懂了长征精神如何在一代人的生命中落地生根,最终读懂了中国。那不是课本上的定义,不是新闻里的数据,而是一个老党员用一生写下的答案:世上无难事,只要肯登攀。
那本词典依然安静地躺在桌角。它不再只是翻译工具,而是一座碑,刻着一个时代的来路,也照亮着我们这一代人的征途。我们合上它,把它装进心里,然后从这里出发,走向属于我们的长征。